晚上8点，天色刚刚擦黑，余热尚未消散。在河南平顶山市鲁山县东来金蝉养殖基地里，林间的蝉鸣声此起彼伏，织成盛夏独有的声浪。五六十亩杨树林整齐排列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树与树间距均匀，一根长绳串联起整排树木，绳上系着一撮撮枯枝条；每棵树约一米高的位置围着一圈黄色胶带；脚下的沙土地松软湿润，黑色水管沿着树根匍匐在地。
抓蝉的工人们已经坐在凉亭里，准备好水桶和手电筒，等待金蝉破土。天色更黑时，金蝉从洞里缓缓钻出，沿着树干往上爬，到了胶带处打滑便停在那里。工人们提着水桶穿梭在林间，灯光一照，手一探，金蝉便落入水桶之中。
基地负责人苗萌萌今年39岁，从事这一行已有8年。他回忆说，吃完晚饭提着水瓶和手电去山坡、林子里抓野生蝉，是很多70后、80后乃至90后的童年记忆，尤其是在北方农村。8年前发现可以人工养殖金蝉时他很是好奇，从两三亩地试起，不断扩大规模，如今已有200亩养殖基地，并带动了周边七八百户养蝉。“人工养的优势就是出土早，能抢市场先机，销路根本不愁。”苗萌萌说。他要求从蝉出土到冷冻不超过4小时，以保证新鲜度。
今年6月以来，这片林地已采收20多万只金蝉，高峰时一晚可采收1.2万余只。“零售价基本一块钱一只，客户先把定金打过来，我收完货就直接给他们发走。”
今年最早发现蝉壳是5月27日，正式开抓则是在6月3日。那天晚上数量突破了一千只，到6月8日更是单晚抓到一万两三千只，产量一下就上来了。高峰期维持了七八天，每天都保持在一万多只的水平。从开始出土到现在，这片地已经出了二十多万只金蝉。整个夏天能收五十多天，差不多两个月时间。
每天等天黑开始抓蝉，因为出土时间有先后，高峰期一晚上要摸排三遍，从八点到十一点，避免有“漏网之鱼”。一般是第一遍出土量最多，后面两遍就比较少了。抓完蝉，用水简单清洗后，会把蝉装进纯净水瓶中冷冻起来便于给客户发货。从蝉出土到冷冻，不超过4小时，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保证新鲜和口感。
这段时间不光自己抓，也收购养殖户和野生的蝉。销售分批发和零售，目前零售价基本稳定在1元1只，批发走量的话再稍微低一点。供不应求，根本不愁卖，很多客户都是直接打定金过来，收完货就给他们发走。目前批发占三分之二，零售占三分之一，零售虽然刚起步，但也很好卖，主要客源也都是线上，有的是看了视频，有的是朋友吃了觉得好，又介绍新朋友来，回头客特别多。品质上有把握，从抓到装瓶冷冻，不超过四小时，用的是纯净水，冻出来晶莹透亮。
有一个商丘老乡在浙江，一年买几千只自己吃，后来还发信息说蝉好吃。像这样的零售客户，一次囤一千只两千只自己吃的，有几十个，基本都是80后、90后，以河南、山东居多，江苏、安徽的也有。因为蝉是季节性的东西，过了夏天就没了。至于发货全国各地都有，但太远怕影响新鲜度就不发了。每天的量一般先保证零售订单，剩下的再批发出去。
带壳的金蝉口感偏脆耐嚼，爆炒、干煸、油炸或烧烤都越嚼越香。脱壳后的白蝉炸出来更脆嫩，口感软一些。白蝉销量还行，但受众没有带壳的金蝉多。
苗萌萌从2018年正式入行养殖金蝉。说起缘由，也算是一次巧合。之前，他家经营香菇、木耳批发生意，常年往返山东临沂、江苏徐州送货，也去微山湖周边收购木耳。一次外出收货时，结识了当地一位金蝉养殖户，对方称承包四五十亩林地专门养蝉，旺季一晚就能采收一两万只金蝉，单靠这项产业年增收三四十万元。苗萌萌当时心里既心动又好奇，听说本地也有人尝试，当即决定找人学，自己试试看。
起初，用两三亩林地小规模养，人工养殖的金蝉生长周期长，种下后要等两年才能批量出土，其实心里没底。直到满一年后，挖开树根看金蝉的寄生量，有的已经长玉米粒那么大，有的像绿豆大小，才隐隐觉得“有戏”。
到了2020至2021年，试验田每亩稳定收益三四千元，信心上来了，养殖基地也一步步扩张到五六十亩，如今已有200多亩。现在达到出土条件的林地，每亩产量能达到五六千元。算了算，今年是他干这一行的第8个年头，关于人工养殖金蝉的经验也一点点摸索出来了。比如，养金蝉最好用沙土地，透水性强，而且不能选低洼地，怕遇到连天暴雨，积水排不出去，金蝉遭殃。树种也有讲究，杨树适合，柳树产量高，榆树最好。所以最新拓展的地块全部栽种榆树和柳树，这类树木根系发达，金蝉长势更好、产量也更高，只是这批新林地还要再等两年才能进入盛产期。
好多人常问：小时候顶着头灯抓的野生蝉，和人工养殖的蝉有啥区别？外表、口感都一样——蝉都是寄生在树根上，靠吸食树汁长大的，区别在于出土时机：野生蝉无人管理，要等暑伏过后，自然界地温升到临界值才会破土，有时候爬得太高，人没来得及捉，它就变成了“知了”，而人工养殖的出土时间和产量大致可控，算是抢了个市场先机。
现在，人工养殖基地是一家人齐心在经营，大家各司其职，分工清晰，大事小事都会一起商量。苗萌萌和妻子主要负责蝉苗孵化、种苗销售、全套养殖技术输出，既要对林地进行日常养护，还要给周边合作养殖户提供上门技术指导，同时对接各地客商，还有金蝉的收购与外销。父亲主要负责卵枝收购，对卵枝筛选、储存、培育的门道研究得透彻，是基地的“总指挥”，把控整体发展方向。舅舅两口子专职负责基地的日常管护，舅舅动手能力极强，各类农机、拖拉机出现故障都能自行维修；像基地内的大棚、休息凉亭都是他自主设计、焊接搭建，整片林地灌溉水系也是他和父亲共同规划铺设，机械、基建类工作基本不用外人帮忙。
每年捉蝉季，一家人全年最忙碌的时候，作息完全跟着金蝉的生长规律调整。傍晚五六点，一家人先是在基地集合，围坐在一起吃饭，待天色暗下来，金蝉陆续破土时，就到了一天工作的最忙碌时段。夏季气温高，金蝉出土量大，整片林地时常要分三轮搜寻采收。每晚都会雇七八个附近的村民一起下地——提着桶、打着大灯，职业捉蝉，也算带动了一部分就业。
金蝉的新鲜度直接决定口感，捉回来的蝉要第一时间泡水、清点、装瓶冷冻。通常用500ml矿泉水瓶，每瓶装50个，兑上纯净水，直接送进冷库锁鲜。有时合作的收购商为了拿到最新鲜的货，当晚就叫货运公司在基地等候，连夜清点装车。所以晚上的基地，人来人往，络绎不绝。除了工人和收购商，附近村民也常吃过晚饭一家老小齐上阵，抓了蝉直接送来卖。有的一家人一晚上能抓三百多只，光一个暑期就能增收几千元。
完成采收、分装、交割等工作，一般到了夜里十一二点，到家已是凌晨一两点。睡不过三四个小时，天不亮又要起来到大棚打水——基地规模大，除了抓蝉，还常年供应蝉苗。很多农户网购种苗常遇到缺斤少两、成活率低的问题，白天会直接来基地实地提货，苗萌萌再手把手讲解养护要点，一忙又是大半天。中午短暂休息，下午送货、发快递，晚上再直播拓展客源……如今，客户已不局限于本地，广州、东莞、山东、浙江等地都有长期合作，一天能对外发出几千只金蝉。
这样忙碌的日子能持续五十多天，直到七月底。采收期一过，又要着手收购、整理卵枝，为下一年储备种苗。养殖金蝉每个季节各有重心。春天，林地要除草、浇水、松土。今年又新扩了地块，补种榆树、柳树和果树，重新规划布局；夏天，捉蝉的同时投放蝉苗，也在两棵树间挂上卵枝——金蝉出土后，地面会留下洞眼，卵枝上的小蝉苗刚好能落进去，成活率反而更高；秋冬季则回收卵枝、修剪整理，入冬前再旋一遍地，松松土，保地温。
不过，最令人发愁的是除草。去年河南连着下了两个月雨，草长到一人多高、齐腰深，人工根本除不过来。后来投入三四万元购置了除草设备，效率才大大提高。
如今，基本实现了金蝉全产业链一条龙经营：对外回收、外销成品金蝉，收购和售卖蝉卵枝，孵化供应蝉苗，同步收购蝉蜕对外批发。作为返乡创业的“新农人”，最让苗萌萌开心的，除了每年都能迭代研究更成熟的技术，还有这些年带动了周边七八百户共同创收，累计养殖面积一两千亩。他常想，80后、90后这一代，成家后上有老下有小，既想有稳定收益，又能兼顾家人，其实不容易。现在回到家乡，既陪在家人身边，又找到了一份能干的事业，于他而言，是件幸福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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